春肠遥断牡丹亭——在西安看青春版《牡丹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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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来西安交大演出了。6月,我参加戏曲高层论坛的时候,他们就开始弄这个事,现在终于把它请来了。按白先勇的说法,他在给昆曲培养大量的年轻观众。那么,我则给昆曲培养更小的观众。女儿看完后说,她要唱戏。于是,一路上,便舞里舞姿,走起了杜丽娘的步子。
白先勇,把这个老戏推了出来,你见他喊过什么口号么?
那是比不得的,人比人,气死人。这个文人做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事,依然“愁肠百结”,到西安,已是第109场了。梁山泊也才108将,就够威风凛凛,而它却这么春风化雨,实在是叫人春肠遥断,感动无语。
戏实在是老得太——昆剧,且还不是最老的“水磨调”,汤显祖做它的时候,《浣纱记》已经出来,昆剧都很成样子了,播满江南江北。
《牡丹亭》中,海陵王率金兵南下,何尝又不是戏与曲的一个必然,我把它看作一个象征。我推想这本《牡丹亭》在那个时候,唱腔上大体就是这样,基本定型,和今天的昆剧差不多一样。我第一次看这个戏的碟,就很惊异,它的一折《虏谍》竟然是梆子腔。我不知道白先勇他们在音乐上有什么来历?及至查书,才看到书里原本就标有北曲的,于是释然。可见大学里读书,囫囵吞枣。书是徐朔方先生依据明怀德堂本校注的《牡丹亭还魂记》,人民文学1963年版,基本是最准确的一个版本。再翻,岂止是这一出,很多出都有北曲,徐先生做注的时候,在曲牌前都写上了“北”,这就很明朗了。
12出《寻梦》里的一个曲牌“二犯幺令”,颇令我一震!这里还有“二犯”?搞秦腔的人,都知道一本《缀白裘》里所收的那个传奇本子《钵中莲》,里头就有一出,曲牌写作“西秦腔二犯”,据此而论秦腔之古老,其实他们并不是一件事。《缀白裘》虽是清乾隆年成书,但《钵中莲》写定的年代绝对要早,嘉靖年的本子。“犯”,我怀疑就是“4”音,即工尺谱里的“凡”。那么为什么又写成“二犯”?工尺谱记谱时,虽标的7个音,但实际上是12音高,不标升降符之类的,所以有时一个谱是表示两个到三个音节变化的,而“凡”就是“4”和“#4”,我想这可能就是“二凡”的来由罢。“二犯”有时候还写成“二凡”、“二番”等等。
再听这一段唱,显然是二黄戏的西皮板式,上本《虏谍》的开场锣鼓,中本《淮警》、下本《折寇》就是这样,好多人起初以为是“京剧”,这个感受是对的,但实际不可能是,京剧还很晚呢。“二反”、“二凡”、“二犯”或许就是“二黄”,南方人“H”“F”不分,记成了这样。在这一点上,《牡丹亭》倒很支持我的老师朿文寿的观点。这就是戏曲史上,金人南下,带去的“北曲”,按现在的分类法来说,是板腔系,更确切的说是皮黄。自魏良辅纯正的“水磨调”昆曲后,到梁辰鱼《浣纱记》,北曲已被融进昆曲之中,故而形成了新的“昆剧”,《牡丹亭》继其后,南北曲,和谐交融,形成影响南北的“国剧”——昆梆子、昆曲、昆剧,这几个概念应当是一样的。
为什么说它是“国剧”,当然这是指明代的情况。因为昆剧当时是影响全国的戏剧,且它的演唱用的是“中原音韵”,也就是当时的普通话,这一点后来的汉二黄、京剧都沿用了。所以,昆曲的发音和现在的京剧的发音,一样,都是中州韵。只有丑角的话才是地方化的“苏州话”,这一点京剧也一样,丑角说的是“北京话”。所以,石道姑一口吴农软语,蛮好听的。汉二黄也是这样,唱时中州音,说时地方话,并且,有一点是,人物(一般是丑角)籍贯那里,便说那里话,有点像今天的革命题材电影,领导人是那里的,他就说那里的话。古今对比,一正一谐,倒是很有趣的。昆曲成为全国性的影响,在如今许多地方戏中,都有痕迹,汉二黄,现在还保留一本昆曲《大赐福》,当是“仙吕宫”《点绛唇》套曲,80岁的老艺人邢大伦还可以唱,我在他家听过的。
至于后来的京剧,那就更明显,“昆乱不挡”,说的就是京剧演员昆曲、乱弹都可以唱,梅兰芳就是一个,他演唱的昆曲《牡丹亭·游园》,四座俱惊,至今还保留有电影录像。包括像秦腔这样的地方戏,如今还可以找到昆曲的一些迹象,一般是含有“四字句”开始的一段唱,艺人叫这些唱词、曲调为“昆头子”。
这个问题就过去了。
再说青春牡丹。很厉害,白先勇经过对原作的调整、删改,如今的演出,在时间上是少了,但也需要三天的时间,属于连台本戏,分上中下三节,三晚演出。原作的55出,减到27出,而且,有些回目和原作次序不同,先后有些调整,看起来很紧凑了。戏曲改编,大多都是这样。
汤显祖做牡丹亭,杜丽娘出生入死,我在大学读这个剧本时,就不理解,以为没有什么。那是年龄不到,到现在看,却是实在的惊讶。我早上还和寇挥说他的旧作《北京传说》,晚上即看这戏。生死之间,大有意味,只是需用心体会罢了。帕穆克《我的名字叫作红》,即以怨死鬼来讲述,撕开一个悲凉的世界。寇兄总不以为然,其实他也早就在他的小说中这么做了,只不过没有人注意,《灵魂自述》就是这样。电影《地下》也差不多,而他的《北京传说》更是如此,生界、死界,女鬼,我不知道将来这个书一面世,世人怎么看,他是如此的前卫,以至于总被压着。
可是,600年前的《牡丹亭》都搞过这个写法了,难道不令人惊讶吗?同一时期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只是写到死,何尝又有生呢?《幽媾》《冥誓》,何尝又不是开启了《聊斋》呢?所以,汤显祖了不得。中国的古代志怪小说,这些写法,习以为常,《幽明录》中的《石氏女》及唐传奇《离魂记》,不也是这样吗?
女儿在一旁看,问:“她们唱,咋老‘哦’‘哦’‘哦’呢?”
我说,那是拖腔,他们唱一个字的时候,不是光发一个字的音,而是把一个切成三块的往出发,这就是“水磨调”,咿咿呀呀。咱们现在有拼音,那时候没有拼音,就是用另外两个汉字放在一块来拼,叫“反切”,“天”字,反切为他千切,唱的时候,又分成“他利安”三字来唱,这样,吐词就清楚了。你看,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就唱成“良哦辰哦美哦景哦奈哦何哦天——”,加上反切,要转多少弯!
她说,太难了。
我可不管她听懂听不懂,只是接下去说:“对呀,正因为它很难,才要青春版的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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